气候变化背景下的水风险管理：金融机构的风险暴露和应对之道

2026-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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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方京、朱聆、李健爽、孙童（中再巨灾风险管理股份有限公司）

2025年7月下旬，一场极端强降雨持续袭击北京北部密云、怀柔等地区，其强度和时长均突破了北方城市惯常的防汛极限。在长达七天的滂沱大雨中，北部山区局地累计雨量达到惊人的500毫米以上，致使当地河流瞬时流量飙升至平时的千倍以上，汹涌的山洪瞬间吞噬街道，冲毁桥梁。这场灾难导致了2.4万间房屋被毁坏，大量公路、桥梁、电力、通信、供水等生命线工程被冲毁或严重受损，灾害波及30多万人，最终造成44人遇难、9人失联的惨重后果。全球变暖背景下，极端天气频发多发，不断挑战我们的常规认知，人们不得不重新审视何为真正的“安全”。

暴雨和洪涝频发是水风险的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伴随气候变化愈演愈烈的干旱。2022年夏季，长江流域经历了一场历史性大干旱，以水电为核心的四川省遭遇“电荒”，省内工业大规模拉闸限电，产能压减带来的损失经供应链传导至全国。同时，长江水道因水位骤降几近瘫痪，大型货轮装载量降至正常水平的一半以下，从武汉汽车制造到重庆电子产品，整个沿江产业带经历了原材料短缺和成品输出困难。这场干旱表明，水资源已从生产要素升级为关乎能源安全、供应链稳定和产业链布局的战略变量。

2025年9月，习近平总书记在联合国气候变化峰会上宣布了我国新一轮国家自主贡献目标，并明确指出，到2035年我国气候适应型社会基本建成。应对和管理水风险的能力，是适应气候变化的核心能力之一。科学评估暴雨、洪涝、干旱和水资源短缺等水风险对重点行业的影响，厘清这些影响通过实体经济传导至金融市场的路径，帮助金融机构建立水风险测算框架和预警指标，对于构建有效的应对水风险的经济金融体系，形成完善的应对气候风险的市场机制，培育强大的适应气候变化的核心能力，具有重要意义。

一、水风险对实体经济的影响

水资源相关风险对经济活动的影响，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首先，淡水作为一种稀缺性资源，是诸多行业生产的必需品，影响着众多企业的生产经营；其次，部分高耗水行业产生大量废水，污水净化和废水管理，以及与之相应的监管要求和声誉风险，是这些行业面临的另一重挑战；最后，随着气候变化愈演愈烈的暴雨和洪涝灾害，给国民经济和社会民生带来普遍性的冲击。

（一）水资源依赖型行业面临的风险

1. 农食领域

农业食品领域对水资源的依赖最为直接，种植作物和喂养牲畜消耗了全球约70%的淡水资源。当然，人类饮用水的可得性和安全性，在农食领域具有最高优先等级，任何“与民争水”的行为都会带来额外的次生风险。一个典型案例是，国际著名饮料品牌在某生产基地出现严重干旱的情况下依然取水生产，从而导致了当地社会的强烈抵制，最终销量和产量均出现滑坡。这是声誉风险引起经济损失的具体表现。

2. 纺织印染

水资源是纺织生产的基础要素。从棉花、麻等天然纤维的提取和清洗，到纺纱、织造、染色、印花以及后整理等环节，几乎每个工序都需要大量用水。染整环节尤为耗水，传统活性染色每吨纱线耗水量超过100吨。在我国北方、南亚、东南亚等缺水地区，水价上涨和取水配额收紧推高了企业的运营成本。在污水处理端，企业需投资水处理或替代水源设施，也牵涉到较高的初始成本。

3. 能源行业

毋庸置疑，水力发电是受水资源影响最直接的能源部门，2022年夏季长江流域干旱带来的四川省电荒就是一个直接例证。然而，火电和核电同样需要大量水资源支持。燃煤和核能发电厂运行过程中需要大量冷却水，这是发电设施通常建在河流附近的原因。每当干旱导致河道径流减少，发电设施就面临限产压力。此外，愈加频繁的热浪抬高了河流冷却水的温度，给发电设施带来额外的冷却压力。

4. 内河航运

内河航运依然是最为经济的内陆运输方式之一。愈加漫长的旱期导致河流水位降低，迫使内河航运船只降低载货量以避免搁浅，从而导致物流效率下降，运输时间延长，运费短期内可能大幅上升。内河运力的下降，迫使部分货物转向成本更高的铁路或公路，推高企业和供应链的物流成本。

5. 采矿冶金

采矿冶金也是一个对水资源高度依赖的行业。湿法冶炼相较于干法冶炼更节能，且大气污染少，但其对水资源的需求也更加可观，洗矿、破碎、浮选、浸出等矿石开采与加工环节，均需要用到大量水。此外，设备冷却、矿场降尘、道路喷洒等环节也消耗大量水资源。

（二）废水排放面临的监管要求

废水排放是污染防治领域的老问题，纺织、化工、有色等用水量大的行业，通常也面临较高的污水处理和废水处置压力。在气候变化导致干旱频发的背景下，老问题有了新演绎。在某些地区，每当遇到干旱期，河道水流量减少，环保监察部门允许的废水排放量减少，企业可能需要限产甚至停工以确保排放的废水在河道径流的一定比例之下，或采用成本更高的方式，通过卡车或火车将废水运至其他地方处置。

（三）暴雨和洪涝的普遍性冲击

暴雨和洪涝对国民经济各个行业有普遍性的破坏性。2021年河南郑州“7·20”特大暴雨事件，造成直接经济损失超过1200亿元，其中郑州市直接经济损失达到409亿元人民币。2023年香港“黑雨”事件，造成了城市工商业全面停摆，基础设施几近瘫痪，直接经济损失也在数十亿港元的量级。这些灾害除了直接毁坏生产设施设备，还通过对交通、电力、通信等基础设施的破坏，对经济社会正常运转的扰乱，对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威胁，给各行各业带来系统性的冲击。

二、金融机构的水风险暴露和应对之道

上述几个维度的水风险，无论是资源短缺，排污成本，还是暴雨洪涝的冲击，大多经由营收项或成本项，影响企业的财务表现。急性风险事件还会通过资产减值损失，直接影响企业的财务状况。这些风险继而通过金融产品，即实业企业和金融机构之间的金融关系，传导至金融市场。金融产品（金融关系）种类多样，但总体上可分为债权关系和股权关系两大类来讨论。

（一）债权人的风险暴露

债权人最关注的问题是借款人（或债券发行人）是否会因水风险而增加信用违约风险。企业营收下降或成本上升会影响其盈利能力，直接表现为息税前利润（EBIT）下降，从而影响利息保障倍数等关键指标；盈利能力下降通常伴随着经营性净现金流的减少，从而影响可用于偿还利息和本金的自由现金流，并导致净债务率上升；急性灾害事件还会通过资产减值损失等科目，损伤企业的资产负债表。上述各种指标，汇集成债权人和信用评级机构对企业违约风险的评估，体现到债权人的风险暴露和资产质量评价体系中。

（二）股权投资者的风险暴露

股权投资者通常关注企业未来的自由现金流和利润增长。从这个角度来看，偶发的灾害事件冲击和资产减计对于估值的影响有限，而资源短缺、成本抬升等抑制企业长期增长的制约因素影响更为重大。利润下降或增长乏力，会直接作用于市盈率等估值手段，对股权价值形成负面影响；自由现金流下降，以及随之产生的潜在的股息政策调整，会经由贴现估值路径影响股权价值；而灾害冲击带来的资产减计，直接影响了企业价值。

（三）水风险管理从科学评估开始

没有科学的评估，就没有有效的管理。近年来，国际市场上出现了若干水风险评估工具，应用较广的基础性工具有世界资源研究所（WRI）的“水道”水风险工具（Aqueduct Water Risk Atlas），以及世界自然基金（WWF）的水风险过滤器（Water Risk Filter）。两种工具均在较大的地理尺度上，给出水相关的物理风险、法律风险和声誉风险的评价，并给出风险应对建议。在此基础上，还有一些工具将水风险转译成财务影响，金融机构可以采用这类工具评估水风险对其资产组合的影响。

然而，无论是哪种工具和方法，评估水风险的起点，始终是在气候变化情景下，对暴雨、洪涝、干旱和水资源短缺等自然事件进行模拟和分析。灾害的建模和数据积累具有较强的地域属性，我国本土的模型和数据对于中国的事件具有更高的准确性和更强的现实指导意义。中再巨灾风险管理股份有限公司（中国再保险集团子公司）自2018年成立以来，成功开发了台风（风致洪涝）、洪涝、干旱等水风险相关的巨灾模型，结合丰富的本土数据来源，系统性量化了水风险对实物资产和实体经济的影响。中再巨灾风险管理股份有限公司正积极探索与各类金融机构的合作，评估水风险伴生的金融风险，从而帮助金融机构有效管理相关风险，保障经济金融的稳健发展和长期繁荣。